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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常教人要表現自我,要獨特,要給別人留下鮮明的印象,以開創成功的道路。這風氣實在從何時開始,也許值得另外的慢慢考究,但我們也該問問:表現自我是否等如把自己顯得獨特?當我們不段重申「獨特」的重要性,會不會本末倒置,遺忘了自我?

要顯得獨特是很容易的,不穿衣服上臺演奏就已經行了。要獨特並吸引到持久的注意力,則須要一點心思、一點深度。不過,一個有深度的人,又怎麼弄到要花心思搏出位的地步呢?是為了搵食還是敵不過名利的誘惑?

高德(Glenn Gould)算是近代最獨特的鋼琴家之一。筆者兩年前到德國參加一個巴哈鋼琴比賽,在賽後的大師班裏,其中一個評判對高德有這樣的評價:「大家有聽說過高德是怎樣決定他對一首歌的演譯方法嗎?他會聽一遍現有的唱片,然後找出一些從來沒人用過的速度、大細聲,去確保他的與別不同。」 從這角度看高德,也許會覺得他十分做作、十分自戀,一定要把自己弄得鶴立雞群,令唱片容易受追捧。但我們聽他的錄音時,是可以聽到他的腦裏面只有音樂。評判先生不屑於高德,因為他在高德的音樂中聽不見巴哈、莫扎特、貝多芬;高德的音樂裏只有高德的做作。筆者喜歡聽高德,因為他的做作令音樂動聽;他的做作,就是他的音樂。 然則高德為何要做作?又如何從做作中帶出一份真誠?他真的是搏出位嗎?筆者就高德彈琴的心態與我們非音樂出身的編輯討論過,從編輯「外行」的角度看,高德不是做作,只是「玩嘢」。也就是說,高德的獨特源於他喜愛玩耍的「自我」;他的獨特以及隨之而來的名氣都只是次要的副作用。

也許「自我」是不能刻意表現出來的東西。你不能令一杯水表現得像一杯水,因為它就是一杯水。你能夠做的,是防止它被污染。當然,一杯水不會意識到它是一杯水,更不會有「要表現得自己是一杯水」的慾望。人可沒有這福份;我們很難知道自己是甚麼,未弄清之前就已經被催谷要表現成這樣或那樣。

也許「自我」是旁人所加諸於他人的影象,就如我們稱一杯水為一杯水,又如我們給孩子安名字。筆者在復活節假期間一口氣看完了勒瑰恩 Ursula Le Guin 的奇幻小說《地海六部曲》;在地海世界 Earthsea 裏面,每人都有一個真名,這真名須由有法力的人去賜予,而該名字的意思直接界定了那人的本性,至死亡也不能擺脫真名的綑綁。《道德經》開首已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硬着把一個名字安在事物上然後把名字當成真理(常名),是很危險的事。勒瑰恩著有《道德經》的英文譯本,她對名字的警剔,或許有多少是源於老子。另外,香港大學的建築系與音樂系有個叫作 Sounding Architecture 的合作計劃(沒有官方譯名,暫譯作「有聲的建築」)。在他們的刊物中,美籍日本作曲家上野 ケン Ken Ueno 寫道:「古希臘作家荷馬 Homer 從來沒有用過『藍色』這個字。不認識藍色這個字的人,會對所謂的藍色有不同的感覺,亦因為這樣,他描述海洋及天空的時候可以更豐富。我們因為常用『建築』及『音樂』去將事物歸類,但刪除了這兩個詞語的話,其實兩者是互通的。」我們所謂的「自我」,不也是一個被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標籤嗎?正如剛才把高德界定為「做作」或「玩嘢」。

再說,人要顯得有個性、有自我,可以說是搵食須要,為勢所迫,也可以說是要維持社會的物種多樣化,免得社會變成機械式、工式化的存在。但是,人與人之間雖然有很多東西可以很相似,如工作、智識、能力、取向、甚至是思想模式,但每人的思想本身終歸是不同的,所以每個人本身就是不同的,關鍵在於你能否意識到那些細微的差異,而不在於那人有沒有顯出他的「自我」。一杯水與一杯米酒,你不去了解清楚,單單看上去確是差不多的,但聞一聞便知道是大大的不同。

「自我」的精結根本不在自己本身,而是要依靠旁人的觀察能力。過度提倡個人主義,很容易會弄巧反拙,令人崇尚虛假的外表。莊子外篇有一章講伯樂養馬是如何了得,用完各種的方法去訓練它們後,令到它們整齊地服從命令,但是有一半的馬匹會在訓練的過程中死掉。(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過半矣。)

道家思想所提倡的無為、順其自然,掛在嘴邊是很容易的,但當你有呼風喚雨的能耐,當你像伯樂一樣能夠訓練出頂尖的馬匹,又有幾多人能夠放得開自己的技藝、自己的外表?筆者中學時很自豪地跟老師說自己在讀老子,當時老師的反應是:「學人讀老子?很功利的啊。你真的喜歡嗎?」長大後,自己不知不覺地開始看重名利,然後眀白了:老子是寫給有權勢的人讀的,因為樹大招風,越大就越容易被吹倒;一個人越看重名利,就越應該將自己抽離,否則很快會招來各種的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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