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念是為了看清事實,看清事實則是為了去除自我中心認知

Share Button

坊間對正念有很多定義,最廣被接受的,是無批判地覺知。

近年一眾心理學人、培訓師和「身心靈」導師,都講正念,甚至名牌大學學者著書立說談正念。假如認真檢視的話,會發現不少人所講的正念,和真正的正念有不少出入。例如有些「身心靈」導師教的靜坐、靜心、放鬆技術,冠以正念這個名字,其精神卻和真正的正念背道而馳。這篇文章希望可以讓多些人知道真正的正念其實是講什麼的。

不少人應該知道現時在西方大行其道的正念其實是佛教禪修。有些人指出其它靈修系統亦有一些純粹覺察的元素,說這也是正念。

最早「正式」地把正念引進西方心理學的人,據說是麻省理工的Jon Kabat-Zinn (Kobat-Zinn, 1990)。傳統正念有很多門派,Kabat-Zinn本人所學的一派,頗強調覺察的一面。但完整的正念不只是覺察,還涉及很多環節,包括慷慨、自律、精神開發(特別指四禪八定等意識狀態)非常整全(holistic),不只是覺察。就以心理學家來說,那些把正念制度化,使正念變成有認證、資歷可以考取的學術商品的心理學者,他們的禪修造詣,或許不及Jack Kornfield,一個曾在現代禪修大師阿姜查(Ajahn Chah)和馬哈希(Mahasi)指導下全職訓練正念多年的心理學家。西方心理學卻設法把正念弄成自己的東西,但他們卻很少了解傳統正念,認為以現今腦神經科學,可令我們更了解這門心靈功夫。推廣正念的腦神經科學家兼心理學家Rick Hanson說,腦神經科學頂多只能夠用來令人們從現代科學的角度明白這門古老的心智鍛鍊技術為何有用,但不能夠令它變成更好的技術(Hanson &Mendius, 2009)。

Kabat-Zinn和後來一批心理學家把正念定義為無批判地專注,很多本來不是學開正念的人,便根據這種講法,忽然地提倡正念起來,開辦課程教人煮飯、唱歌、跳舞時專注煮飯、唱歌、跳舞。

真正的正念練習者會知道這種方式地專注只是念(sati,憶持),而正念(samma-sati,很多人以為正這個字是正確的意思,但在這裏,它代表導向特定結果的意思)和念有分別的。

煮飯、唱歌、跳舞時專注煮飯、唱歌、跳舞屬於一般的念(專注當下)而非正念(關於samma的意思、samma-sati和sati之別,我本來很想引述文獻,但因涉及大量不同參照,若在此一一引述並解釋當中關連的話,將非常繁複,容我在此從略)。

真正的正念是有特定意思、覺察的方式和內容的。

研究和正念相關的源頭文獻,包括大念處經(Mahasatipatthana Sutta)和大量以巴利文紀錄下來的原始佛教文獻,令我們知道正念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如實地看清事實,而看清事實的目的就是去除以自我為中心的認知。

首先我們問,什麼是事實?有些人說,不存在事實,只有看法、見解。

這只是虛無主義。

事實就是先於看法、想法,無需透過分析、概念就可以直接經驗的東西。

透過看法、分析、推論得出的不是事實。推論得出的,可以符合真相,亦可以不符合。但不管是否符合真相,推論就是推論,推論和事實是有分別的。

事實的另一個定義,就是透過感官直接收到的資訊。例如你實際上見到什麼、聽到什麼。

根據Piaget的認知發展階段,兒童在認知發展早期曾經歷過一個名為具體運思期(concrete operational stage)的階段,這時兒童對現實的認知非常依靠外在、具體事實。這階段的兒童未能作抽像思維,如合理推論等,對現實常作錯誤歸因,例如上學時下雨,回到學校被老師罰,就把下雨和被罰兩件事情聯想成有因果關係。成長後,人使用抽像思維的比例越來越高,能作更多複雜、精密的認知 (Piaget & Cook, 1952)。

但很多時,人只憑很少事實根據,便跳進推論,然後又把推論當成真相,再根據它們作出另一層推論。概念於是不斷增新、繁衍。

佛陀把這種概念增新、繁衍的過程,稱為戲論(prapañca,conceptual proliferation),它既是一項人類認知發展,但人們亦由此不自覺偏離基本、原始事實 (Nānananda, 1971)。

我想起一件事。

大概20年前,有一次我在街上跌倒,弄得傷痕纍纍,在公司裏被很多其它部門的同事見到。後來,有次在pantry跟一個我不認識的另一個部門的同事聊了幾句,對方問我叫什麼名字,我告之。

她說,原來就是你。

原來我跌傷後,公司有謠傳說我去瑞士開會時,偷偷出去滑雪跌倒。

這就是根據很少量事實作出推論的例子。

人們實際上只是見到我有傷痕,這是他們真正能知的事實。但他們加入自己的想像,把事件演譯成我去瑞士開會偷偷出外滑雪跌傷,根據Nānananda,這就是prapañca,戲論。

認知治療所講不合理想法、扭曲認知,都屬prapañca。不只不合理想法、扭曲認知是prapañca,即使合理想法,只要偏離根本事實、原初資訊,也是prapañca。

用粵語演譯的話,我會用「作嘢」一詞。

人類喜作嘢。從好處看,作嘢推動社會進步。可是人類很多時卻作嘢作到扭曲事實,亦帶來心理、精神問題。

我們每天閱讀大量時事,不少是根據少量事實,或就算有根據,也不知經過多少手轉述的資料而作出的推測、評論。然後評論者根據這些推測、評論,再作分析、評論。真相是怎樣的,卻沒有人真正知道。

推論分有根據和沒有(或很少)根據的推論,而根據則為事實(真)和邏輯(理)。但即使是合理、符合邏輯的推論,只要不符合事實,也是錯的。因此分辨理和真的能力,便非常重要。

更甚者就是,一旦慣性推論,看的時候已經同時推論,然後把自己推論出來的,當作是看到的事實。妄想(delusion)就是這麽回事,就是對現實的扭曲認知,有妄念的人往往聲稱有事實根據,但他們看到的,已是加入了看法的東西,並非事實本身。

正念做的,就是如實地看到構成身心的五組事實,不只是透過感官直接接收的原始資訊,之後的認知流程,包括感受、看法等,亦看清。看清這些身心現象,並非為了自我感覺良好,例如覺得自己神聖、超然,而是去中心化(decentration),尤其是去除被稱為自我中心主義(egocentrism)的以自我為中心的認知方式 (Piaget, 1964)。這才是正念訓練的宗旨。

早期佛哲學著把五組現象歸納為身(Rūpa,生理、物體現象)、心(Nāma,精神現象)兩組現象,並稱之為終極現實(Paramattha Sacca)(Bodhi, 1993)。終極現實一詞在佛教內部或外界都令很多人誤會,並導致大量後期佛教哲學辯論的出現。五組現象的分類法無非為了實用目的,這裏姑且不捲入繁瑣的佛教哲學,只需知道正念關注的是五大類無需透過分析、可直接感知的客觀事實,這樣就夠。

例子,眼睛接觸到前面有堆東西,這是可以直接感知的客觀資料。一旦聯想到這堆物體看來像是之前放在這裏的一個水杯,已經屬於另一個認知流程了。你繼而推想這堆碎片就是之前那個水杯,並想到有人把水杯弄跌落地上,則又是另一系列推論過程。

正念要做的,就是覺察整個過程。包括透過感官接收到的原始事實,例如你實際上見到什麼、聽見什麼,不添加任可理解、想法,以至一系列認知過程,包括你覺得怎樣、你聯想到什麼、你想怎樣等等,整個過程都如實覺察。

如實的意思就是,它是怎樣就怎樣,不加入自己的見解、看法。

這個過程的速度是難以想像地快,一般人無法追得上。很多時以為自己是在觀照,其實只是透過思維分析它們。當一般人自以為覺察某個現象,實際上它早已過去了。又或者自以為在覺察,實際上卻介入了過程。例如被看到的或聽到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心跟隨了,自己也不知道。

因此,無批判地如實覺知聽起來很簡單,真正做起來,就不是聽起來那麼容易,必需要透過訓練。更加不是上個課程,然後久不久練習一下就有用。

上面提過,正念的真正目的,是要如實地看到事實。故此正念訓練並非為了自我感覺良好,例如覺得自己神聖、超然,甚至追求一些神奇效果等等。有些人在禪修中有些少特殊經歷就以為自己接通天地、天人合一,甚至以為自己覺悟了等等於是到處宣傳,幾乎可以確定是「流」的。正念是為了去除自我為中心的認知方式,看到事實的原貌,見山是山。即使加入了看法,亦知道看法是看法,及看法不是事物本身。

有時候我會笑說,冰皮月餅只是被冠以月餅兩個字,但它不是月餅。假如從這角度去檢視現在一眾心理學人、培訓師、身心靈」導師所講的「正念」,就會接受它們只是被冠以「正念」的名字的靜坐、靜心,它們本身也許「冇壞」,甚至或許有些好處,但本質、精神都和真正的正念相去甚遠甚且背道而馳。但近廿多年大量西方心理學、腦神經科學研究,及正向心理學亦在推廣,令心理學人、培訓師,甚至「身心靈」導師,認為可以趁這個潮流,拿他們的冰皮「正念」去行走江湖。

有機會再談談這些冰皮「正念」如何不是正念、甚至反正念。

References
Bodhi, Bhikkhu. (1993). A Comprehensive Manual of Abhidhamma. Onalaska, WA: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Hanson, R. and Mendius, R. (2009) Buddha’s Brain: The Practical Neuroscience of Happiness, Love and Wisdom, Oakland, CA: New Harbinger Publications
Kabat-Zinn, J. (1990). Full Catastrophe Living: Using the Wisdom of Your Body and Mind to Face Stress, Pain, and Illness. New York, NY: Delacorte Press
Nānananda, Bhikku. (1971). Concept and Reality in Early Buddhist Thought. Kandy, Sri Lanka: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Piaget J. (1964) Development and learning. In: Ripple R. E. & Rockcastle V. N. (eds.) Piaget rediscovered.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Piaget, J., & Cook, M. T. (1952). The origins of intelligence in children. New York, NY: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 Press

Related Posts

音樂之不可言喻
自我中心乃衝突之始
嚴以律人極寬待己的自欺欺人(下)
嚴以律人極寬待己的自欺欺人(上)
創意解難:用創意處理真實情況,除了新,還要有用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