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re Button

花魁娘子還未成為花魁娘子以前,據說最愛像騎馬般騎在有靠背的椅子上睡午覺,下巴抵在靠背上,一隻腳屈膝豎在椅墊上,另一隻腳垂下凌空不着地,化了一半的怪味糖在嘴角炸出一浪接一浪的混濁泡沫。這樣一個大姑娘以這樣的姿勢擱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卻從來沒有人上前打擾她的午睡,因為這是一個很小的城鎮,大家都互相認識,人們清楚知道那並不是一個等待救援的無家者或家具竊賊,而是鎮上唯一的木匠的女兒。木匠的女兒睡在自家父親造的椅子上,本來就沒甚麼值得非議的。

瞧!她家的店就在距離女孩兩個路口的地舖,不過你必然猜錯了,那不是一家家具店,而是一家只賣一款蓋飯的食店,大廚是木匠他夫人。若問為何這個店只賣一款蓋飯,那是因為木匠他夫人只會做一款炸蔬菜蓋飯,別的甚麼水煮清蒸煎炒都不會。雖然只有一款食物,但卻因容許客人自由選擇飯與菜的比例,也就衍生出多種吃法,毫不單調乏味。加上不論份量多少價錢均一,即使胃口大者,連吃一般人三、四倍份量的蓋飯,也只需付一份餐的價錢,異常划算。因此,縱然店家的手藝不甚高明,大家還是勉強湊合着吃,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壞。

既然木匠夫人不擅廚藝,又為何要幹起這活兒來?這問題問到點子上了,這箇中的緣由拐了個彎兒又回到木匠身上。話說木匠他家世世代代都為木匠,從爺爺的爺爺那輩起,就在這鎮上往粗的細的木頭上敲敲打打,鎮上的人出生時睡的搖床、長大後男女結合洞房花燭抱在一塊兒你濃我濃的雙人大床、百年歸老兩腿一伸躺到轉世投胎的棺材,無不出於木匠家族之手。「光顧俺的主顧個個滿意,從沒一句投訴。東西扎實耐用沒話說,你看王家李家陳家的老祖宗們,躺下去時墳地邊上那松樹還是株小苗,現在都成參天大樹了,都不願意起來,就知道俺絶不是在瞎掰!」木匠他爹老木匠在世時逢人便這麼說,雖略嫌自我吹噓,但東西質量好倒是大實話。不過正所謂「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木匠家族的得意終要到頭的,老木匠從兒子伐木那幾下笨拙的手勢就看出瞄頭來,這小廝揮斧陰柔無力,那身姿不像個爺們,倒像大戶人家拿羽扇替主子搧風的小丫鬟。附近的人都知道老木匠家出了個不肖子,私底下管他叫「吳剛」,譏諷他砍樹就像月宮裏的吳剛伐桂,那樹就像有隨砍隨合的再生機能,砍來砍去砍不斷。「哎唷!」林子裏又傳來木匠的尖叫,老木匠不住搖頭,猜想這不中用的兒子大概又閃到了腰。

傳說劊子手行檔有所謂「殺人過百,斷子絶孫」的說法,幹此活兒滿手血腥積孽深重,故不少業者會自我設限,殺到九十九人就金盤洗手,以免禍延後人。老木匠不知道其實木工這行檔也是一樣的,砍人有砍人的孽報,砍樹也有砍樹的孽報,若然未報,時辰未到,「吳剛」這次的慘叫正是提示時間到了的響鬧。當人們抬着受傷的木匠來到老木匠家門前,最讓他們煩惱的是如何把傷者置放到狹小的內室。木匠像樹熊環抱着一根粗大的樹幹,那是一棵參天大樹,從橫切面樹輪的密集程度可推測這比起鎮上任何一家人的祖先更早於此地扎根。木匠的一根腿屈膝扺在胸前,另一根腿則軟趴趴地垂下,像一條無骨的蛇。鞋底因一路上磨擦石子地而裂出口子來,露出白嫩的腳踝,像倒生的白傘菇。老木匠一看這腿,摸了下鬍子,喚了聲:「天殺的!」就暈了過去。大家一看這勢頭不對,也就放着木匠的腳傷不管了,趕忙去搶救老木匠。大伙兒又是朝他臉噴水,又是往眼睛塗辣椒油的,瞎弄了三天三夜,總算保住了老木匠一口氣,保住了大伙兒將來土下要躺的那張長眠床。待大伙兒侍候老木匠吃醉喝飽,老頭又再精神抖擻聲若洪鐘地開始數算他那不長進的蠢鈍兒時,他們才發現木匠那條軟腿已經腐得無可救藥了。

腐了腿的木匠依舊不中用,一直到老木匠十年後嚥下最後一口氣,他都沒有做成一件像樣的東西,自然也就沒法按傳統給老父造一副牢固的長眠床。幸好老木匠早料到這點,故出殯那天,鎮上的人個個哭得死去活來,唯有躺在自己為自己預備的棺木裏頭的老木匠面容平靜。在如同梅雨般連綿不止的啼哭聲中忽然竄出一陣不諧和的歡叫聲,一個撐着拐杖的男人一蹦一跳地追趕送殯的列隊,一隻手像提菜籃子似的提着一張木椅子,吃力地喚着:「爹,你看孩兒給您做了張椅子。你坐坐,看合不合適?」前方的隊伍非但沒有緩下腳步,反而更急迫地前行,就像一去不復返的好日子。那張椅子啊,老木匠沒趕上一坐,後來就讓他沒見過的孫女天天坐着午睡,同樣的椅子還有很多張,統統被收納在木匠媳婦主理的食店裏供客人坐着,不過都跟造椅的人長沒兩樣,腐了一條腿的。

腐了一條腿的椅子也有人愛坐,不神奇嘛?不神奇,不神奇,腐了一條腿又一無是處的男人居然有人愛得死去活來,愛得義無反顧,這才叫神奇。鎮上的人自木匠砍下大樹後,興致索然,沒能再喚他一聲「吳剛」,可是每次看着這不成器的男人,心裏覺着不爽,又失去個發洩的出口,像有大群螞蟻隊伍緩緩注入肺葉,堵塞了呼吸。大約為了掩蓋這種微小而熬人的不愉快,人們開始以漠然的態度無視這個男人,並因此打破了自給自足的慣習,嘗試向外尋求替代木匠家族的方案。他們堅定地繞過男人的腳步,踏出一條前所未有的路,像因缺氧而增生的眼球血管,網住瞳孔,帶來新奇而讓人困惑的風景。終於,人們能坐在簡約設計的餐桌邊上以解剖一隻孔雀的手勢切開來自炎熱國度的艷麗水果,然後乘坐第一條開往外地的恆常公車路線,到達一座長年被透明風暴籠罩的城巿。當男人如同一道隨時日褪去的疤痕失去存在感,那件神奇的事情偏偏發生了,彷彿一滴強酼灼得那道似有還無的縫兒又再紅腫脹大,脹成好事之徒臉上一個猥褻的笑。

當小鎮不再需要木匠,男人便把那張腐腿椅子置放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像騎馬一般騎在上面,下巴抵在靠背上,一隻腳屈膝豎在椅墊上,另一隻腳垂下凌空不着地,雙手伸前,雙掌朝天,捧着日光。風大的時候,吹得椅子一晃一晃的,吱啞吱啞的響着。只要他維持這個姿勢,就會有人定時把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座在那雙彎彎的掌上,那飯盛得高高的,好比一座白色巨塔,阻擋了男人的視線,看不清來者的長相,以致每次碰到食店老闆執着雞毛掃追打小不點時,他並沒有意識到此事與自己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即使不是因為男人的緣故,小不點仍然常常與父親上演你追我逐的滑稽戲碼,父親總是怒氣沖沖地追趕着小不點,催逼她去抓捕逃逸的食材。作為一家食店的未來繼承人,她矮小得着實讓人無法信服,當人生首次被父親威逼她制服面前肥碩的母雞,她竟然被反過來踩在雞爪下,還被憤怒的母雞啄瞎了一隻眼。

「你會看上那廝真是瞎了眼了!」沒想到這個小小的缺憾在多年後成為對父親絕望咆哮的無聲諷刺。「他已經吃下我的眼珠子了。」小不點撥開遮蔽左眼的頭髮,露出沒裝義眼的空洞,陽光照亮了陰暗的洞穴,內壁呈現曖昧的粉紅色,她指着凹陷處,堅定地說:「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胃壁就是這種溫暖的顏色。你無法阻礙這種顏色的蔓延,我的內在與他的內在已經袐密連結在一起。」無法動搖女兒的食店主人沮喪地垂下頭來,默默地幫忙把男人連同那張腐腿椅子一起搬進了自家的店,雖然內心滿是抵觸的情緒,但當小不點翹起腿坐到腐腿椅子上的男人身上,以君臨天下的氣勢俯瞰眾人,還是不得不認同店裏正正少了這樣一張椅子。也許小不點也有支撐店面的能耐,他就這樣說服着自己,打消了把店轉讓給別人經營的念頭。

「誰叫我的丈夫是個木匠呢,我們就是宰割植物為生的一對。」接手死去父親家業初期,木匠夫人在面對老主顧就食店餐牌改動的不滿時,總是如此回應。一直重複至所有的老顧客都老死,沒有人能回溯老店主主理的食店的形貌,滿室獨剩下咀嚼植物的聲響,木匠夫人總算有點餘暇能在左眼的孔洞裏栽種一棵葱。噢,不,幾乎遺漏了那規律地穿插在綿密的咀嚼聲中的敲擊節奏,在妻子的鼓勵下,木匠又再重操故業。每當她感到店內哪張椅子過於僵化,便會把它交托給木匠修理,任他將之改造成能隨風起舞的腐腿椅子。夜歸的女郎經過打烊的食店時,常會因內裏傳來噠噠的馬蹄聲聯想到萬馬奔騰的景象,下意識按住由此引起的旋風揚起的裙擺。然而,縱使木匠的傑作佔據店子所有的位置,但他投向椅子群的目光卻是迷茫的:他再也無法找到自己原初創造的那張。

木匠的女兒,長得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算不上美也算不上醜,那張臉實在算不上個東西,五官像轉動不休的漩渦,每次看都和之前有那麼一點不一樣,難以記認,只有從躺在椅子上的某個姿勢才能識別她的身世。因此,當她向母親明確表達離家獨立的意願,木匠夫人便堅持要她帶上那張椅子:「只要這樣,無論身在何處,都能確定你的位置。」然而,木匠夫人的憂慮並不成立,她的女兒繼承了父母的無能,所謂的離家其實沒有超出兩個路口的距離,不過為了在形式上確立這件事,木匠夫人每天清晨經過她的所在時,都會把頭髮撥向健全的眼睛,這樣便甚麼都看不到。

一天,木匠的女兒被投影在背上的陌生影子驚醒,她警惕地回過頭去,只見一個穿紅色斗篷的女人,身上包裹着薄膜似的黑色暗花透藍白貼身衣,明顯不是鎮上的人。雖然來往鎮子與外地的公車路線已然開通,但一直以來乘搭此路線的就只有鎮上的居民,那個透明風暴籠罩的城巿的住民似乎對這個乏味的小鎮絲毫不感興趣,而曾到過那座城的人都沒法歸納出該地人的特徵,他們彷彿只是一個傳說般的存在。木匠的女兒禁不住坐直了身子,伸手想摸摸女人的身體,那女人靈活地避開,從斗篷裏取出一把小剃刀,塞進女孩落空的手。女孩拿起剃刀,想要往女人臉上扔,卻發現女人的臉原來是一面鏡子,自己的樣子一直反映在上面,只是連女孩自己也無法清楚記認自己的容貌,故剛才一直未有察覺。「小小姐,您是我在這鎮上結交的第一個朋友,這把修容刀就當作見面禮物,請笑納。」聲音自女人的身體背後繞過鏡臉中凝定的五官吐出,好像深海底處未知巨大生物發出的呼喚,似遠還近。女孩很好奇眼前這副身體的奧秘,她想要挖深一些,便把刀指向自己的眉,像削蘋果皮般削去眼睛、耳朵、鼻子……當鏡臉變成一片巨大的白瓜子,她發現無法再深入,只得放棄。現在,她的臉上除了皮膚底層滲出如同清新樹液般的分秘物,便空無一物。

同樣空無一物的鏡臉中心伸出一條巨大的舌頭,溫柔地舔淨女孩的臉。失去五官的女孩暗裏一驚,與女人的糾纏使她忘記了今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她早已跟父母約定好了,她必須回去。木匠與夫人正在店裏預備一切,以慶祝其十六歲生日。總不能頂着這張臉去見爺娘。這時女人從斗篷裏又取出了一個透明小盒子,裏面裝着花花綠綠的化妝品。鏡臉背後響起了機械配件剝落似的乾脆聲音:「修容刀的效果還不錯吧,這小盒是我的一個追求者送我的,可惜我用不上,我看咱們還蠻投緣的,這個你也收下吧。」女孩取出盒內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對着鏡子描了起來,在完成的一刻,鏡子裏的臉和鏡子外的臉同時笑起來,真是張讓人一見難忘的好臉。女孩高興極了,情不自禁吻了鏡中的嘴,問女人該如何回報她。鏡中的臉說:「我別無所求,但願可以有個休息的地方,消除長途跋涉帶來的肌肉酸痛。」於是,木匠的女兒便容許女人在其回家的短暫空檔裏佔用那張腐腿椅子。女人倚着椅子目送木匠的女兒回家的背影時,鏡中反映的是她披着烏黑頭髮的後腦。

木匠的女兒從父母與眾食客驚愕的神情可知,她並不是他們所等待的人。沉默過後,一種誤解成為眾人的共識,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非比尋常的亢奮,興致勃勃地圍觀她,像是看到了一個包裹着薄膜似的黑色暗花透藍白貼身衣、披紅色斗篷的女人。女孩打了一個呵欠,覺得有點睏了,她就伏在一張鑲綠邊帶流蘇的黃色地毯上,木匠奉上煙管,畢恭畢敬地為這位稀客點煙。女孩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有點不知所措,但一種從未試過新鮮刺激又推動她延續這個誤會。是夜觥籌交錯,到了東方現魚肚白,曲終人散,沒有人記得這次聚會的原來目的,只知道鎮上來了個絶美的花魁娘子。

由於大家着魔似的迷戀花魁娘子的臉,木匠夫婦硬是把她留下來長住,以利招徠生意。某天,鎮上的人在距離食店兩個街口的位置發現一具伏在椅子上的女屍,大概因日照的暴烈而斃命,一張臉融化成一攤水銀,無法分辨為何人,只能從她的騎椅子的姿勢推斷是木匠那個離家的女兒。如同對待任何一位逝者的新慣習,鎮民把她以浸了油的白布層層裹好,送往被透明風暴籠罩的城巿火化。花魁娘子看着載有女屍的吉普車駛離鎮子的一刻,突然感到扺達了某個陌生的異境。

18056716_1788495034811807_4682940670229753516_n

by 陳韻紅

18011057_1786619751666002_7196122211955973141_n

by 陳韻紅

Related Posts

在上海找到張愛玲的關鍵詞之(二)公寓
在上海找到張愛玲的關鍵詞之(一)張家大宅
悼映真先生和他的理想
側臉與貓
直搗黃龍,深入故居:什麼組成了 Jane Austen 珍·奧斯汀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