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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鴿子的結婚小酒會為止,我仍念念不忘第一次遇見鴿子的情景,並堅信把她誤認成一桿飄揚的旗幟不是毫無道理。我承認這種說法有點奇怪,而且愈加細思便愈感覺其中邏輯謬誤之巨大,在這裏我必須說明一下,鴿子所以被稱作鴿子,是始於她與大象之婚事,大象亦然,大象在與鴿子結合以前也並不被稱作「大象」。「大象」與「鴿子」是一組緊密扣連的名字,同生共死,只有當大象與鴿子的聯繫存在,這組名字才有其意義。或者可以說,從來不存在「大象」和「鴿子」這兩個獨立的名字,大象和鴿子其實是共同分享「大象和鴿子」這個名字,各自佔有它的一部分。因此,如此說來,我是直到鴿子的結婚小酒會上,才第一次遇上名為鴿子的女人,雖然她和我記憶中一位並非名為鴿子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但我就是無法把她誤認成一桿飄揚的旗幟。

當鴿子挽着新郎的手在桌與桌間巡行敬酒時,她快樂得有點過態,放肆地揮動肢體,偶然抓扯一下伺機逃開的他如同駕馭一頭大象。當一對新人趨近我在席的桌子時,我正忙於為了尋找一小口失蹤的吐司,在腳與腳間匐伏潛行。但為了展現應有的修養,我不得不暫停搜索,從純白桌布下探出頭來,懷着崇敬之心仰望。那厚厚的多層圓舞裙激烈地擺動,在旁人與她之間架起了一組複雜的變形迴旋樓梯,我的目光無法依循任何路徑抵達甚麼,她與她的快樂都是不可企及的,那樣遙遠、輕盈、宛如飛行。我無法透視那層層裙擺下,是無形的風在竄動或是別的。那個跟鴿子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曾說過:「如果我能飛,我為何需要腳?」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我養成了一種習慣,就是每當到了子夜時分,如果我並非處於休眠的狀態,便無可避免陷入一場冒險。開始可以是任何形式,例如我在四月愚人節晚上為了回想一件被遺忘的事,在冒失地錯過末班列車後又被困停電的地下鐵月台,我只得像打磚塊遊戲裏的灰色小圓球,在密閉的空間裏來回游移,繪畫着無以名狀的隱身怪物。時而沿靜止的下行扶手電梯往上奔跑,拐彎時來不及止步又自上行扶手電梯滾下,時而站起來伸展雙手,原地跳躍,觸碰天花後反彈墮地。身體是鎖匙,撞擊是密碼,吻合某個咒語,現實便被消去一塊。這個罕有的時刻降臨在出乎意料的瞬間,就在我的手觸碰到暗掉的燈廂電影海報,撫平了把咖啡在半裸身體上傾倒成棕色希臘式露肩裙的女演員的酒窩,最接近首卡車廂的幕門徐徐打開。

我理所當然地跳下月台,理所當然地往黑的更深廣處邁進。如果在場有另一個人目擊整個過程,他也許會為我的理所當然所感到驚訝,這是因為他未有弄清我是哪一種冒險家。每場巧立名目的喧囂都別無二致,就如這一夜與那一夜,或那一夜與這一夜,除了發現一個名為鴿子或不名為鴿子的女子便沒有任何值得記憶的事,而這點微不足道的事件一不留神便會被另一個時間點裏類近的某個同樣微不足道的事件輕易蓋過,故此迷失在黑夜裏的人往往無法確定自己被困在數個相似的街巷裏,還是流連在多個疊合的夜裏。可是,即使夜的接合處極隱密難以察覺,但由於所有的夜最終都無可避免地通向白晝,故夜是個自我消解的迷宮,任何人不管選擇採取或不採取任何行動,都注定通過。真正的冒險家明白真箇的趣味與挑戰不在於尋得夜的出口,而在於如何盡可能深入、迷失和失去方向。我就是這樣的冒險家。

慣於在不同的夜裏巡行,使我漸漸能分辨黑的層次,稍能推敲到日與夜交接的節奏,只要在掌握換畫的時機,稍微延緩或加快腳步,拐進另一個夜的角落,便可推遲白晝的到來。理論上只要這樣永續操作下去,即可抵達永恆之夜。可是據我實際經驗發現,每一次經歷的夜的數量似乎是有限的,不管如何跳轉,當所依存的幾個夜隨時間消逝,白晝還是無可避免地降臨。即使如此,我仍鍥而不捨地屢敗屢試,磨練自己的技術和眼界,在必敗的宿命裏追求爐火純青的境界,也是一種浪漫。在這之中我又吊詭地渴望不可預測的失手,因為過度的掌控會失卻迷失的本意,畢竟我就是這樣的冒險家。

當我以為隧道盡頭那束光意味着是次冒險的終結,卻發現另一端連接着一個未曾到過的夜。霎眼看來這似乎是一個屍橫遍野的戰場,遠處有面紫紅的旗幟隨風飄揚,標示着是某方的領地。這裏的黑偏藍調帶緩慢的動感,置身其中好比被一條追逐自己尾巴不斷打轉的巨鯨包圍,當視線適應了這夜的層次,我細細辨識當中的內容,才發現那不過是喧囂過後,源自各種金屬玻璃容器的繽紛自奔騰復歸寂靜,一具具着魔的身體如被割斷懸絲的傀儡逐一倒下,浸泡在號稱能遏止自殺與犯罪的藍色街燈裏寧靜地燃燒。一切都尋常不過,只有那面旗幟無法落入任何解釋,只有那面旗幟格格不入,只有那面旗幟在自顧自地飄揚。當我走過這面旗幟,還可以聽到它的低語:「如果我能飛,我為何需要腳?」那原來不是一面旗幟,而是一個披紅斗篷的獨腳女子,她孤單的大腿蒼白地裸裎,那樣耀眼,我不曾在白晝裏看到過。我想像着她在黑夜以外的各種可能的形態,她會以義肢填補缺席的右腿,再套上黑絲襪、長筒高跟靴及有着多層裙擺的長裙,中午時分在擠擁的銅鑼灣街頭等候橫過馬路,在紅綠燈號轉換過數遍後仍無法突破重重人海,滯留在原地。毒辣的陽光映照下,人們的影子擠成一團、黑壓壓的一大片,沒有一個擁有留白的閒暇。她擁有一個洋名,叫芙烈達,但她那些可有可無的朋友總愛在後面胡亂添上一個Y,誤稱為星期五。這位星期五小姐在某個星期五,好不容易才在駛向上環的電車上邂逅一個能正確叫出其洋名的人,諷刺地不久便失去了這個名字,與這個人一同背上「鴿子與大象」的名字。也許那是一個誤會,也許芙烈達所坐的位置倚靠的窗子剛好被塗上了銀質的漆,倒影出另一個芙烈達,那位後來成為大象的先生呼喚的是兩個芙烈達中的一位,而那並非後來成為「鴿子」的那位。

我分明聽見了旗幟發出的低語,但我裝作沒聽見般走過去,既然人們可以在白天假裝成任何自己以外的東西,也就可以選擇在黑夜裏變成任何事物。在一個黑夜冒險家的眼裏,成為一枝飄揚的旗幟與抵達永恆之夜其實並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實在沒有揭破的理由。只是這枝旗幟的出現引發了我過多與白晝相關的聯想,干擾了我接近無意識的純粹遊移,一下踏空、動作不夠俐落,便錯失了轉瞬即逝的時機。背後的炙熱逼近,我下意識回頭,只見那旗幟所在之地只剩下一塊紅斗篷,如一塊印泥封起了日夜交接之處。我突然想起了甚麼,自口袋摸出了一封信,那信便是以這樣的一個印泥封住,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張燙金字的請帖,一面印着一隻展翅的鳥、一面印着一隻體形碩大的獸。當白晝完全降臨,我重新環顧四周,可以確定帖上記載的地點就在附近。我無法記起這封信的來歷,也似乎並不認識發信者,為了弄清事實的來龍去脈,也只能前往調查。

我擠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裏等候過馬路,人們在談論沙田馬場在賽事期間受傷而被逼人道毀滅馬匹、雞蛋花落盡後的枯枝好像巨大的鹿角、西貢大浪西灣沙灘出現江豚腐屍,還有某隻失蹤的大象。聽着聽着我幾乎以為那些動物都是用以置換祕密要人的暗號。我隨着人群如動物大遷徙般過渡到彼岸。這是個異常平淡的一天,沒有半件與人類有關的要事。我按照約定時間來到帖上記載的地點,發現那宴會廳空無一人,只有冷卻了的餐點,與天花懸掛着的摺紙鳥獸裝飾無言相對。我逐一掀開白色桌布,確定沒有人隱匿其下。當我認為這是一場惡作劇而準備離去時,街上傳來了叮叮聲,我隨意向窗口張望,正好有一輛電車經過,我留意到電車上層坐着一個熟悉的臉孔,那人身穿厚厚的多層圓舞裙,神情焦急。我脫口而出便是她的名字,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因為那微弱的呼叫剛響起即被電車與巴士相撞的巨響蓋過。後來我從新聞得知了她活過來,再後來我經由各種途徑得知她的身體經歷了三十五次的重組。據說她是為了找尋一隻失蹤的大象而遇上交通意外。在那以後我偶然還是會在子夜時分外出冒險,在某些角落會想起那個偽裝成旗幟、穿紅色斗篷的獨腳女子,但我與她的生命軌跡已不再有交集,不管是在延綿的黑夜,還是陽光燦爛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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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陳韻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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